生来肤浅

无念

“内,你变了。”坐在草坪上热身的年轻巴西人。闪着光的棕黑色眼眸中有瞬间的惊讶,转而化成喜悦,他起身,笑着拥抱我。初次与内马尔达席尔瓦,于13年这位新星从桑托斯转会至西班牙豪门的那个盛夏。我被报社送到诺坎普球馆,对他进行专访。

被打扫一尘不染的更衣室——保洁人员用属于自己的方式欢迎这位年轻人。我看到我们的红蓝十一号,死死攥紧手中的新球衣,小声嘟囔着什么。那双纯洁,藏匿着黑曜石的双眼,紧盯前方,几乎是狂热般,试图要穿透一层厚金属。我不惊讶,每位虔诚的信徒,看见上帝时,亦是如此。何况,那可是千万球迷的上帝呢。就在他尝试伸手打开面前的衣柜那瞬间,我不由得敲敲门,以尴尬地咳嗽去打扰他,“嘿,兄弟,欢迎来到西班牙。”我窘迫地笑了笑,面部像丧尸般僵硬。可这位南美足球先生却无动于衷,顺着动作关上那扇铁柜,将球衣挂在专属于“内马尔”的新柜里,细细抚平其上的每一条褶皱,最后才满意地转身,露出他招牌阳光笑容。

 

更衣室的光线太刺眼了,目光却情不自禁地朝他望去。要是称其是巴西女神最完美的雕琢品,我想,内马尔达席尔瓦不愧于这个称号。高原孕育出一位年轻又俊朗的足球先生,南美人粗犷的面部线条一笔一划刻在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,鼻梁高挺,黑粗的浓眉下,一双黝黑眼眸总是含笑。拿到他青年时期的照片对比,只能感叹时光荏苒。那位少年褪去青涩,变得成熟。

还有一些不为知的东西,也随之改变。

 

“小伙子,采访里你提及里奥梅西的次数过于频繁了,”我出于好心,提醒他,“今天报纸上是’巴西新星着陆巴塞罗那’而不是一位小粉丝吹捧自己着迷多年的偶像。”“不,你错了。”他收敛起微笑,一派严肃地纠正我,

不是偶像,是上帝。”

 

人们说内马尔变了。说他不再贪于巴塞罗那辅助梅西,说他为了球王这称呼,竟不念昔日友情,说他只是只被父亲操纵的傀儡。人们说,内马尔不再是那位满面笑容的巴西人,他变得贪婪,自私。

往往流言蜚语最伤害的,便是他们所议论的中心。

“任他们说去,”他笑道,“我没有变,没有人可以代替巴西的内马尔。”我明白的。内马尔达席尔瓦内心那人的位置也从未变过。

 

欢呼声震耳欲聋,我夺过身旁高兴地拥成一团的摄像师肩上的相机,找回记录让我双眼为之眩晕的一幕。里奥梅西又一次展现球王风采,一连突破两人,大脚抽射,皮革皮球划过迷人的弧线,冲进对方大门。阿根廷人笑着跑出禁区,伸出食指,抬头望天,潘帕斯雄鹰展开双臂,任诺坎普的光芒集于他一身,就像上帝那样,接受所有巴萨球迷的顶礼膜拜。红蓝十一号随之从他身后窜出,扑倒微微露出酒窝的红蓝十号。镜头下,两人躺在被吼声震动的青茵草秆上,内马尔汗涔涔的手臂紧紧搂住身下人的脖颈,甚至能看清楚他因灯光发亮,变成蜜色的皮肤下怒狰的血管,如虬曲的蟒蛇,蜿蜒至整只手臂。他们球衣早已湿透,黏在一起,相互摩擦着——上面还有内马尔跃起时带起的几块泥土。巴西人小心翼翼,捧起手中长着深棕色茸发的头颅,吻下去。我看到,深色而颤抖的两片唇,轻轻在一只发红的耳朵上印下。似蜻蜓点水的动作,却掀起我心中的波澜。犹豫一会,按下删除键,我回过神,场上,梅西被队友们扶起,但内马尔依旧深拥他。灯光灼热又刺眼。

内马尔达席尔瓦一直是如此耀眼——直到他遇到了里奥梅西。满腔热血与激情的年轻人啊,是如何收起自己即将纵情展现自我的冲劲,放弃能属于自己的万丈金光,去衬托另一个太阳?

 

“伙计,能不能证明自己,就看你今晚表现的如何了。可不要像他们说的那样,是个软蛋。”他稳稳接住我无力的肘击,顺势倒在草坪下,“当然了,再不上场,我就要腐烂在冷板凳上了。”内马尔伸手捋捋他灰白的头发——这位小伙总喜欢将它们染成各种颜色 。“这也意味着,你要和他们敌对了。”“我明白,签下合同那刻就明白。该来的还是要来的,与其讨论老东家有多么强大,还不如多进几个球。”内马尔的笑容渐渐消失,无影无踪,语气里也没有往常的自信。

要敌对的,可是巴塞罗那。还有那位足球先生。今晚的球赛,绝不如他说的那么轻松,我发誓。

夕阳飘向远处,天幕缓缓吐出黑云,几粒星稀稀疏疏。王子公园,从来没有黑夜。

球迷们涌入球馆,连场上的每一棵草都准备浴血奋战。红蓝条纹与深蓝将球馆强行切半,人潮汹涌,忠实粉丝开始集体高歌,两队水火不容,其中还有不太悦耳的争吵声。当然,更衣室的隔音效果在此非常有作用。“内,准备好了吗?”我递过运动饮料,低头看他系鞋带。“当然,我一辈子从来没这么紧张过。”他似乎不愿意多说几句话,双唇抿成一条线,迈开双腿离开更衣室。球员通道逐渐昏暗,内马尔深吸一口气,背影随他的动作缩成一个点,走向新一年欧洲冠军杯冠军的诞生之夜。

 

若能想到情况会转变成如此,王子公园的首脑绝不会要求十号防守十号。

里奥梅西朝内马尔达席尔瓦怒吼几句,两人争执不断,场上顿时充满嘘声。巴黎十号推倒面前准备离开的红蓝十号,不顾队友阻拦,揪起他。我想不到他下一步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,正在前一分钟,他绊倒了正战术运球的昔日队友。“我受够你了。”看着内马尔满犯离场,梅西的话语却格外清晰。

没有批准,我毅然离开媒体工作区,小步奔跑至巴黎圣日耳曼更衣室。拜托,千万要呆在那,内。我内心默默祈祷,推开门,看到赤裸上半身的男人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 

“他要我证明自己。”“他说我被名誉与金钱冲昏头脑。”“他说他受够我了。”内马尔达席尔瓦掩面痛哭,眼泪混杂汗液流下,“我只是…我…”他双眼噙泪,失色的双唇嗫嚅着,“我没有故意去绊倒他。我几乎控制不住双手,想要去拥抱他。”“操,”抹去泪水,他转身,换上干净的球衣。太多的痛苦从曾经有灿烂星辰的栗色眼眸漾出,淡色的唇又被他用力咬着,我怀疑他的牙齿要扎入那片柔软,浓稠猩红会缓缓流出。

 

“你爱他,我明白。”此刻我恨不得用胶纸一圈一圈地封上嘴巴,居然在这场合说那种话。内马尔张口,想说几句话,仅仅几词却卡在咽喉里。沈默后,他抬头,凝视暗色墙壁上,液晶电视机中奔跑的球员。他的视线,从未离开过他。

突然,一阵欢呼和哀嚎从门外爆发出。巴黎球迷们开始哭泣,尖叫,相拥。他们唱着队歌,直至哨声刺破球场的空气,更为响亮的怒吼声一波又一波。我捂住嘴巴,屏幕中,路易斯苏亚雷斯掩面,而里奥梅西始终背对镜头,插着腰,向远处眺望。

他瘫坐在长椅上,闭眼,“愿上帝保佑梅西。”我不明白,他是如何忍着胸腔的疼痛和胃液翻滚的痛楚,掐住下颚发声,说出这句满含心血的话语。

 

我惊讶的发现,敞开的衣柜角落处,整齐叠放着两件不内马尔达席尔瓦的球衣。黑色马克笔迹印在红蓝色布料上,刺痛我的双眼。我无法呼吸,仿佛置于深海中,眼前一片黑暗。巴塞罗那队十号球衣上写着,

“愿上帝保佑你,我的挚友。”

衣角处还有不起眼的一串名字,是里奥梅西。

 

看哪,上帝仁慈,怜悯众生,却将人间苦难赐予这位巴西人。    

 

采访结束后,我的手稿只写上一段对话。

“面对球迷们的谩骂,你该如何回应?”“我不在乎。”他早已听腻了关于自己转会的各种评价,喉头滚动几下,出声,“足坛上,里奥梅西还在跑动,不是吗?”那双眼睛包含太多感情,我没有勇气去直视,低头盯着鞋尖。许久后,他清清嗓子,“我不在乎,只要他还在,我依旧能站在他行走过的每一寸土地,追随他。所以,我不在乎。”他亲吻自己的手指,在胸口上画十字。

“愿上帝保佑梅西。”内马尔达席尔瓦缓缓念出。很轻,很轻。

 

直到最后,我也没有将对话中的文字用笔记本敲打。那份手稿在火光中燃成灰烬,被冲进下水道,糊乱一团。这份情,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。我点起一根万宝路香烟,深深吸一口,盯着报纸上手捧奖杯开怀大笑的巴黎十号,没有说话。



希望不会ooc,感谢阅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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